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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北京的病人,在香格里拉找回靈魂

文|醍醐君 口述|卓傑澤仁

10年前,青澀的卓傑澤仁(德勒少爺)從香格里拉來到北京求學,畢業後,生活、工作的問題撲面而來時,他才發現最能安慰人心的,是那些來自家鄉的聲音。


回到香格里拉

北京距離香格里拉,2700多公里。這曾是我的身體與內心的距離。

來北京10年,要說最珍貴的時刻,或許就是那些讓我倍覺痛苦的日子了。

那時我剛從學校畢業,在音樂劇團裡工作,每天排練的日子早出晚歸,身體累極了,感覺還是沒有脫離在學校「學生」的狀態。可能是從小在香格里拉山村裡長大,性格裡本就嚮往自由,這樣的生活最終導致我向劇團提了辭職,儘管當時的薪資可以讓我在北京過得體面。

之後的那三年裡,我經歷了所有北漂都曾面臨過的迷茫、痛苦與掙扎,北京的生活與工作一團糟,做了唱片、參加樂隊、平面拍攝,還去過一家藏餐廳唱歌。每天在擁擠的地鐵裡,內心卻是無盡的恐懼和孤獨。在香格里拉時,也有孤獨感,但那種孤獨是天地之大,讓人覺得渺小。但在地鐵裡,我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和我沒有關係,沒有歸屬感,我像是站在這座城市的邊緣,更像是寄存在這座城市的一件物品。

也是在那個時候,我開始在地鐵裡寫詩。我常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,不被微信、電話等任何外界的因素打擾。地鐵環境嘈雜,但我卻覺得自己的內心有個能讓人專注的地方,當碼下第一句,後面的靈感就源源不斷地流出。

就在那幾分鐘的時間裡,那個世界是屬於我的——後來我才慢慢發覺,那個世界的背景,是我的故鄉香格里拉。即便我離它千里,它仍舊能滋養我的內心,給我力量。

在一次聚會上,藏族音樂人才讓旦老師邀請我參加他那一年的民間音樂采風時,我沒有想太多,就欣然加入了,沒想到自己就這樣堅持了下來。現在回頭看,每年從北京回到香格里拉的日子,我身心的距離都在無限拉近。

在外演藝的這麼些年,因為角色的關係,大家喜歡叫我「德勒少爺」。當我決定深入藏地采風時,我決定用回自己的本名卓傑澤仁。這個名字是我出生時,佛爺賜予的,我希望名字的回歸,也可以是我本心和這麼多年漂泊的回歸,能讓我用最虔誠的心來演繹最純正的藏族歌謠。

經常和我一同回香格里拉拍攝的攝影師好友曾和我說,我在北京和在香格里拉的時候,鏡頭裡的感覺是不一樣的。

「你在北京的時候,總感覺有些憂鬱,像個病人,但你在香格里拉的時候,不管你做出什麼動作,說出什麼話,言談舉止間感覺你應該就是那個樣子,你回歸了真正的自己。那時候的你身上是閃著光的、鮮活的。」

他這句話,我一直留在心底。我想這應該就是香格里拉給我身心的滋養,讓我成為了「我」,就像流傳在這裡的音樂給我的力量一樣。

走訪民間這麼多年,越去越想去,很享受和這些民間老藝人一起的日子。很多朋友和媒體都會說:「你在做關乎民間音樂文化生死存亡的事情」。我真的很慚愧,其實,我自覺沒有那麼大的力量,也沒有那麼大的緣分。我只是每年去享受著民間音樂文化、民間藝人帶給我個人生命的滋養。是博大的民間藝術突然給了我營養,是它們在養育我,我哪有搶救保護它們的能力,只是順帶做一些記錄而已。

所以我將民間音樂的采風,稱為「覲見不褪色的藏音系列」野田采風計畫。對我來說,這片土地孕育了極為豐富的藏族民間歌舞文化藝術。很多東西在這裡孕育、發生、緣起、衰落,在我心裡,民間就是一個藝術文化的王國。每次從北京走到藏地,就像一次朝聖,就像是去覲見一個王國

 

覲見不褪色的藏音

每年我們都會去一個村子,每年都會有不同的主題。與塔城熱巴曲調傳唱者雲張老人的相識,不僅讓我看到了他身上所具備的藏族人珍貴的品質,也讓我打開了自己,探知到藏地音樂的力量。

那年我們去了塔城,採集熱巴曲調,我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雲張老人,時值4、5月份,香格里拉藏區最好的季節。

我們向村子裡的人打聽祭祀熱巴藝人,村裡人都說雲張老人是唱祭祀熱巴18個曲調最完整的。我們一路打聽,最後在老人的家裡見到了他。70多歲的老人知道我們要錄調子,很熱情地邀請我們圍坐在一起,聲音十分爽朗。當天我們拜訪後準備從低低的墊子上起身離開的時候,沒想到老人的身子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還要利索,當時我們都驚呆了。

第二天我們再次來到老人家,我們遭到了當地工作人員的阻止,聽說之前有人隨意錄製出了事,所以如果錄製需要經過審批。我們一群人立馬就慌了,愁眉苦臉,著急打電話連絡人,處理問題。

這時候老人卻一點也不著急,讓我們先坐下來:「別慌,先坐下來喝點酥油茶,慢慢來。」不知道為什麼,他的一句話,把我們原本很緊張、很著急的情緒平復了不少。老人非常淡定,同時還很有勁地給我們打酥油茶。

藏地,不僅孕育出讓人擁有力量的音樂,更多的還有塑造著人們對於生活的態度以及包容、闊達的人心。

在即將結束采風的一天晚上,村子裡停電了,我們攝製組只剩下3個人還在雲張老人的家裡留著。老人讓我們圍坐在火塘邊,整個屋子就只有火塘的這點火苗的微光,老人開始哼唱起熱巴小調。

我們喝點酒吧。」老人說。

在那個氣氛下,我們三個平時不怎麼喝酒的人,立馬答應了。就著酒,微光忽明忽暗地映著老人的面容,老人再次輕輕哼唱,帶著點憂傷,感動得我全身都要麻掉了。那種安靜的哼唱給了我內心極大的撫慰,外面的世界似乎全都不存在了,那一刻只是那一刻,獨一無二

那天我們聽到很晚,出來之後,外面難得一片雲都沒有,天空上的星星像撒下一般,那個夜晚至今難忘。

後來錄製的時候,我在錄音棚也放了一個低低的打坐墊,我坐在上面,前面擺了七盞油燈。關上燈之後,我極慢地哼唱起熟悉的曲調,一遍一遍,仿佛回到了當時的那個夜晚。

我用了吉他來和我的哼唱,歌曲裡甚至保留了些許的雜音。我知道,以現在的技術,可以把聲音、曲調精修得很完美,但是那些錄製時的雜音、呼吸很多都被我特意保留。我想讓每一位聽者覺得這歌聲離他很近,像是我正在身邊輕聲彈著吉他給他聽——就像那晚老人在我們身旁輕唱一樣

我原本想等錄製完成之後先拿給雲張老人聽,但在那之前,老人卻已過世。世事無常,我再也聽不到老人的歌聲,唯有聽一聽他教會我的調子,作為想念。

 

那些深入人心的曲調

除了老人為我們歌唱的夜晚,在藏地多年的行走,有無數個瞬間,都曾深深打動我。

開始了采風之後,我每年也會專門挑出幾天的時間去轉山,一年一山。在北京的時候,每次我說要轉山,也有不少朋友回應想要一起,在他們看來,轉山或許更像是個聚會或者一個時尚的潮流趨勢。但真的要去轉的時候,我更願意一個人,在轉山路上思考,尋找音樂的靈感。

有一年外轉梅裡雪山,我走了整整七天。我膝蓋受傷,長時間的行走真的是身體上的折磨。記得途中有一天,在十分疲憊的時候,我遇到了一群阿尼。她們一行一百多人,從青海過來。在休息的間歇,一位老阿尼開始唱起了六字真言長調,聲音異常嘹亮,響徹山谷。

我看著眼前雪山下山谷裡一片絳紅色,聽著阿尼的歌,不自覺地張開手臂去迎接歌聲。那時天上飄著小雨,打在臉上有些清涼,自己的知覺似乎由著細雨全部打開。一路的疲倦在聽到阿尼的歌聲後被慢慢撫慰,當時我也希望自己能把這些美妙的曲調帶給更多的人,讓他們能夠在疲憊、困苦的時候聽一聽,以獲得內心的撫慰。

事實上,當我的專輯發行,得到越來越多人的肯定之後,我沒有覺得這只是我自己的成功,而是藏族民間音樂真的有它的力量。

在我的歌錄好製作的時候,有一天和錄音師聊天。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,工作的時候,一整天都要待在這見不到自然光的地方。他和我說,當他聽到我的歌的時候,「就好像看到遙遠的山上有一片光亮向我撲來,有一種溫暖照在了我的心上。」

他聽的那首歌是我專輯裡的〈根敦珠巴的詩〉。這首歌的歌詞是第一世尊者根敦珠巴為懷念宗喀巴大師而作,曲調是格西索南閉關時候的即興創作。

格西索南是我無意間通過朋友認識的,格西清唱起這首曲調時,我覺得好聽,就請格西又唱了一遍錄了下來。格西索南告訴我,這個曲調是他在閉關修行的時候,腦海中想起了第一世尊者的這首詩歌,當下就哼唱了出來,一氣呵成。

東方雪山之巔
觸天白雲朵朵
見此想起上師
從中升起信仰
唵嘛呢叭咪哄

根敦珠巴大師的詩歌絲毫不晦澀,反倒是十分純真。我按著格西的曲調,把歌唱的速度拉到很慢很慢,讓歌聲也變得像是從遙遠的東方雪山之巔傳來,也像是從遠古傳來。我相信音樂是有壽命的,即便大師的詩歌詞句簡單,但卻經歷了幾千年的流傳,被反復歌唱,不知引導了多少人向心靈回歸。

在錄製這些歌曲的時候,我常回想起之前總被問到的問題:藏族人是不是天生都會唱歌?什麼時候學會唱這些民謠的?

剛被問到的時候,我也總回答不出來,後來問的人多了,我開始回想自己成長的故事,發現這些民謠都是不知不覺中就學會了。記得小的時候,每天早上我還沒起來,外公就開始供燈持咒。久而久之,這個咒語旋律就跑到了我的潛意識裡,在多年之後的某個時刻,它可能就合適宜地跑了出來。

這些歌謠,從小就是藏族人成長過程中的「背景音樂」,不管離開家鄉多少年,這些歌謠仍會伴隨我們一生,愉悅的時候、困苦的時候,都在為我們的生命加持。

千百年來,這些歌謠曾為無數人帶來寬慰,我在這些民謠中無限回歸內心,我也希望能用自己的歌聲,為更多的人帶來寬慰,即便片刻也是值得。

(本文經「醍醐」微信公眾號授權刊登,原文刊載於此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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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/醍醐君|口述/卓傑澤仁|編/風潮音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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